你睡着时
我躺在你身边,问你早安
再代你回早安
因为你是你
我变成了清晨醒来对空气说两声早安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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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是先认得小海,还是许仙?
这个问题小青一直都没搞清。因为他们常常是同时出现。
那个眉目端正一点的总是笑嘻嘻,第一次掀开帘子进来,劈头就说,你们这里办不办会员卡。另外一个呢,惯常的是站在外面,背对橱窗抽烟。好几次太阳斜斜的照过来,在玻璃上映出一个烟雾缭绕的影子。
你男朋友?小青终于忍不住抬起下巴,问笑嘻嘻的男子。
你想认识他?
啊?
你偷看他好多次了,想知道他长什么样是不是?
啊。
小青轻轻发出一声叹息,不肯定也不否定。
他笑得越发迷离,像是戳穿了某个秘密。他叫许仙。
啊?
我男朋友,叫许仙。
他不冷不热的丢出这几个字,掀开帘子窜出去了。
啊。
恍惚了几秒,小青又在心里叹息了一声。
所以她是先知道那个看不到脸的人叫许仙。
我要去相亲了。那天白姐姐靠着柜台悠悠的说出这么一句。
啊?
就是去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。
然后?
和他一起吃饭。
然后?
再聊天
再然后?
可能还会上床。
结婚的吗?
不结。
啊。小青又发出轻轻叹息。
只是这一声给白姐姐听到了,她把头发往耳朵后顺了顺,左手搭在柜台上,五个手指轮番敲击着玻璃板,小拇指上的尾戒发出一扣一扣的声响。
嗒,嗒塔。
嗒,嗒嗒。
小青便彻底收声了,低头按计算器,滴滴滴滴加减乘除,按错了又清零,错几次后偷偷抬眼看小白,没料到正对上小白那一双杏眼,也不愠也不喜。小青疑心她这样盯了很久,连胡乱按计算器都从头至尾被看到,顿时脸上火烧火燎。
对于白姐姐小青其实是有点害怕的,倒不是为这房东与租客的关系。
她觉得白姐姐看着她时,总是在问她要点什么,可到底是什么,她也说不准。
因为这层说不准,她一见白姐姐便仿佛亏欠了她似的,怕起来了。
又怕,又爱。像那戒指扣出的嗒嗒嗒声响,一下下敲击得令她担心。
往后,小青再也没问过白姐姐恋爱相亲或结婚的事。
五 许仙的胜利
许仙惯常的在完事后点燃一支烟,却发现右手边的烟灰缸不知所踪。
他举起燃着的烟头,在小白面前晃了晃,一半询问一半责怪的样子。
在客厅,沙发旁边。小白声音似蒙了一层纱,卷起毯子倦怠的翻了个身。
许仙光着身子走到客厅,看到烟灰缸里满是燃尽的烟蒂。
还有谁来过吗这几天?
这问题一开口许仙就后悔了。他没资格问这句话,他非常明白这一点。关于每天做什么,从哪里来到何处去,结识些什么人,若对方不说你就不要问。这是他和小白的默契与礼貌,他们管这叫相敬如宾。
好在小白没有听到,或者听到了也不回答,于是许仙又几步跑回床缩进毯子,将烟灰缸放在膝头。
他时常感到完事后抽烟的重要性是不可取代的,那是他从小海那学来的程序,好像吃完饭要用纸巾擦嘴一样必须。而这一年时间,小白就是他用得最习惯的一种纸巾。
想到这里,他开始好奇这么多年小海是不是也把他当纸巾用。用得习惯,就懒得再换新的了。
去客厅抽。小白仍旧背对他,只是这次那层纱褪去,露出了冰凌一样的棱角。
你感冒了?他把上身倾斜过去,做势要摸她额头。
没有。她把毯子卷得更紧,整个脸都埋进了枕头。
他顿住几秒,掐灭烟头起身穿衣。飞速而有条不紊,整个过程他脑中都在想一张薄薄的纸巾沾了水而破掉。
走到客厅的时候,他听到她说,我们来看电影吧。
一转身,她披着被子蜷坐在床头,头发盖住半边脸。
许仙,我们来看电影吧。
他一瞬间呆掉,因她那样郑重且带哀求的语气,仿佛在说,许仙,我们结婚吧。
还有,他知道那被子下面是光溜溜的身体。
他走回去抱了抱她,并不很紧,之间总隔了些空气。
这是来自胜利者的拥抱,许仙的胸口顿时涨满了优越感。
他一点都不了解她,但这完全不打紧。
她迟早会爱上他,或者她已经爱上他。
他是认定了这一点。
那个晚上他们靠着沙发看完了三部电影,许仙在放第一部的时候就已经睡着。
他连睡着时脸上都带着笑。
胜利者的笑。
六 小白的孩子
走出医院大门,正是晌午。小白在马路边怔忡了会,用手掌遮住太阳,手指一张一闭,在脸上投下个难以捕捉的阴影,就突然笑了。
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,在这么多与她无关的人里面,她总算有了个属于自己的秘密。那身体里面杏仁核大小的一个秘密,从此后它就是她的了,他们的血肉呼吸都在一起。
通过这秘密她抓到了自己,抓到了原本遥不可及的另一人。
第一次她感到对生命强烈的控制欲。
寻常女子怀了身孕,定然时时要与人分享妈妈经,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是孕妇。
可小白不是寻常女子,她的决心与勇气一日日积聚,到这一天总算有了个结果——她马上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,她要每天对它读一首诗,讲一个童话,在它降临这世上以前,告诉它所有美好的事,男生遇上女生,变成男人女人,变成父亲母亲。
她要让它成为人人都宠爱的小孩,大家都要围绕着它,夸奖它聪明伶俐,眉目端正,还有悦人的笑。
对,它笑起来一定要好看,不论是男是女。小白太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,以至于往前数几年,或往后数几年,每每她问自己是什么让一切变成现在的样子,答案总是和笑有关。
小白的人生并不拖沓,小时候她时常觉得一个人活到30就到顶了。
有一回她和许仙看电视里百岁老人介绍养生之道,便问,人要活那么长做什么呢?
做爱啊。你不喜欢做爱吗?
做到一百岁么?那有一天不喜欢了是不是就应该去死?
我觉得我会一直喜欢的。说完许仙重重的点了点头,像给自己许了一个长生不老的承诺。
许仙是这样,对人世间有无数个喜欢,所以大家也喜欢他,女人爱他,男人也爱他,并且个个都无私,只因他对这世界原本就有难以填满的爱的需求。小白了解这一点,才够资格与许仙亲疏适宜的游戏下去。
爱人之心终为爱己,这是法海一早教给她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