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7月的某一晚,我在广东开平市中心一家旅馆住下来。
前台服务员是一位中年女人,操着一口很地道的广东国语。
她领我坐电梯,穿过悠长的过道,白色床单一路晾挂过去,风吹不动,板结在空气里。
房间比我想象中高出很多,日光灯一闪一闪,在黑漆漆的雕花衣柜上发油亮的光。
用拖鞋敲死两只蟑螂后,我几乎就要睡着。空调一直轰鸣,整晚我都大开着灯,电视也扭到最大声,乒呤乓啷的粤语,说的都是人情冷暖,我不懂的连续剧。
第二天,剪了挫败童花头的幺从佛山过来敲我门,那时我还塌陷在一片粤语里。
拉开窗帘,才发现阳光热烈,正适合暴晒行走。她告诉我对面就是江了。
想起这些的时候,我正光着身子蹲在武汉东湖新村小旅馆里,用立式电扇把自己一点点吹干,好像吹一尊紧缩成团的石膏模型。
躺在床上不一会就印出个姿势扭曲的人形,再慢慢浸开去,剩一个无形无状的轮廓。
我躺着打了好多电话,占线无信号或干脆没人接。终于有从行进的列车上送来一句疑问,她把声音压得很低,令我不得不叫她重复了三四遍。后来我听清楚,她问的是,你喝龙舌兰啊,有没有欲火焚身。话没讲完只有嘟嘟声一片,我就当是车开过了山洞隧道驶进了荒凉地带。
陌生房间的味道总是相互勾连,叫人兴奋难抑又揣揣不安。灰白床单好像永远晒不干,与皮肤粘腻有涩涩触感。洗手间好像永远刚被人用过,镜子上水渍来不及褪。隔壁房总有女人的声响,她们要不压低声音与空气对话要不就哭,卖力配合阴暗潮湿背景里演出。连电视也一样,似梦境里唯一说话,断续不止一直陪我到天亮。
于是就在相同的记忆里睡过去又醒来,再睡再醒,我顽强的与短暂睡眠斗争,颠三倒四都要忘了自己是在哪里。
至于第二天,第二天总是要艳阳高照,才对得起头一晚混沌的思想。在烈日底下走不免让人发关乎人生总结的感慨。
譬如,为什么一件事会让我想起另一件,一张脸让我记起另一张脸?
这张纸条和上一张那一张另外一张有什么区别?
雷声大作的夏夜让我想起那晚在她家客厅听到的淅沥沥小雨。
沿着东湖兜圈让我想起傍晚在汉口轻轨下的独自行走。
校园里白玉兰开硕大的花让我想起广州图书馆门口馥郁的木棉。
如此种种,好像一个端点到另一个端点,回忆被相互对应的连线编成一张网,不小心触到哪一根就要引起一长串的连锁反应,惊动别人也惊动了自己。
现在我写着这些,你告诉我,变成夜游魂的我可让你想到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