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,
十个月之后,他终于要告别温暖的子宫,见到人世的第一缕光亮。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?
女人在尖叫在喘息,拼命要把他挤出身体。一只冰冷的手伸进来,渐渐向他的头部靠近。
还有更多的嘈杂与危险,他对它们尚缺乏分辨的能力,但这不妨碍他在黑暗中遭受人生第一次恐惧与压迫。
还没见到光亮,他就感到这世界于他的仇意。
他最终使自己的生命终止在产道里。
2,
他的童年充满每一个童年都会有的回忆。掉了封面的课本、用到比食指还要短的铅笔,院子里踩踏杜鹃和月季。
有一个黄昏,他的伙伴们约好了似的早早回家吃饭。他一个人在街头,被迫弃的挫折感使他拿一只粉笔在红墙上依次写过去。
Billy是只鹅,Jake有两个小鸡鸡。
还没写完,妈妈突然推开临街窗户喊,给我回来吃饭你在墙上写什么东西!
他把手一甩,粉笔断成两截,立马向街对面冲过去。
一辆运煤的卡车碾过他的身体。
3,
14岁他爱上一个姑娘。姑娘比他大四岁,镇上的小伙都为他疯狂。
为了那一点点生命的尊严或者根本就没有尊严,他终日尾随她,踩着她影子前行,成为全镇的笑柄。
有一日,5个高个头的男生从影子中间穿过,截断了他和她的联系。
他们把他重重围住,戳他额头说,你敢不敢从屋顶跳下去?
他是那个城市为爱情自杀且成功的最小年龄者。
4,
他患上阅读癖,每天必须读书超过10小时才能缓解心中焦虑。
为此,他父亲帮他在图书馆谋了一份差事——读书,以确定哪些书籍需要淘汰,哪些需要更新。
每天下班后,大灯熄灭,他依旧不离去。
等天黑,他会点一根蜡烛,一本本阅读那些比他爸爸比他爸爸的爸爸还老的书。
一场惊人火灾过后,大家在烧成灰烬的《浮士德》下刨出了他的尸体。
5,
他的孩子早夭。他其实一早料到会如此,还是一如既往到机场,去C城会情妇一面。
他坐在候机区,想这不决是最悲惨的状况。孩子没了,老婆有也近似没有,但是C城总有另外一个女人,这么多年竟也养成了夫妻情分。这女人的温暖动人以及逐渐衰老使他愿意克服强烈的恐高,一月一次的飞来飞去。
一个月后,他与妻子正式离婚,迫不及待坐上了班机。
再12个小后后,飞机失事的新闻传到了C城。警方在一堆断肢里发现一只男人的手,干净,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一枚钻戒,好像它们原本就应该在一起。
6,
他终于到了可以随时随地死去的年纪。无病痛,无生趣,无亲人,无回忆。
一个湿热的傍晚,他去花园散步,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樟树边。
他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正借着浓密的树荫,在黑暗里拥吻。
男子的手在女子起伏的身上游走,两具身躯贴合得如同一条婀娜的蛇。
他像12岁第一次意识到年龄在身体上所表现出的差别,为自己生出强烈的羞耻,又被这羞耻心惊吓得连连后退。
闪电划过,天开始下雨,他躺在藤椅里,用安眠药提早结束了通往肌体毁灭之路。